Collision Narrative / 2020s

失律地

程韬在现代城市中被异常饥饿悄然缠上;陈傲飞被重新征召进入碰撞区,见证现实世界与失律地冲突后的更深层污染。

第六章

凌晨四点半,陈傲飞在装备室见到了第三小队的所有人。

八个人,站在两排铁架之间换装备,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隔三秒暗一下。他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脖子上那三条纹。手指离开拉链的时候指甲刮到了纹路的边缘——昨晚又硬了一点。他把手放下来,没再碰。

尤志蹲在角落里给采集器换电池,嘴里叼着一根绑数据的橡皮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陈傲飞没听清,也没问。

"你是侦察兵?"

声音从背后来的。陈傲飞转过身,一个人靠在铁架上,抱着胳膊看他。个子不算高,肩宽,脸瘦,眉毛很浓,左边眉头有一道旧伤,很细,缝过,针脚褪了色但痕迹还在。左边眉头比右边低了不到半寸,不是天生,是那道伤拉下去的。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作训服,但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敞开一颗扣子。不是松垮,是习惯——常年出外勤的人不喜欢被衣服管着。

"你是?"陈傲飞问。

"葛铭。"他伸出手。"也是侦察兵,比你早两年退的。"

陈傲飞跟他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不小,刚好够确认对方也是练过的。然后他注意到葛铭的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痕迹,不像伤口,像色素沉积,但颜色偏暗、偏红,不是皮肤科能解释的那种。

"手怎么了?"

"旧伤。"葛铭把手放下来,袖口往下拽了一点,遮住绷带。他说话有个习惯——先说最简短的答案,然后看对方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补第二句。陈傲飞没追问,他就不补了。

"侦察兵来这里是不是有点专业对口?"陈傲飞说。

"太对了。对到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专门挑侦察兵往里面送。"

"因为侦察兵会看。"

"因为侦察兵会看了以后不叫。"葛铭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念调查报告。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多拉了半厘米。"我们这种人习惯了——看见不对劲的东西,先分类,再决定要不要怕。等分完类,怕的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

陈傲飞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不是幽默,是一种被训练得很好的冷静,冷静到他自己已经分不清是天生的还是被军队打进去的。

五点装车出发。陈傲飞和葛铭坐同一辆车,面对面,中间隔着两个背包。车开出营地以后葛铭把匕首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腿上,刀鞘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不是要打架——是他的习惯。在外面走了太多年的人,到任何新地方都会先把自己身上最熟悉的东西摆出来,像在桌上放一个锚。

"你之前被派到哪?"陈傲飞问。

"没被派。我申请来的。"

"为什么?"

葛铭看了他一会儿。车窗外面天还没完全亮,光线是灰的,他脸上的旧伤在灰光里变淡了。"我在后方待了两年,找了一份挺舒服的工作,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下午五点半走。有一天我在办公楼的电梯里看到自己的手——"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绷带盖着的那块痕迹朝着陈傲飞。"那时候比现在小一半。我当时想,可能是什么过敏。后来它慢慢变大。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往外长。医院查了三轮,皮肤科、免疫科、验血、拍片子,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可能是色素沉着,也可能是我床垫上的什么化学物质。床垫。"

他重复了一遍:"床垫。"

"所以你申请进来。"

"我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后方没人能告诉我。"他把匕首往腿边推了一下,刀鞘扣子又松了半颗。"你有没有那种感觉——身上长了个东西,所有医生说它没事,但你每天早上起床都忍不住先看一眼它还在不在?"

陈傲飞没说话。他的手在作训服底下按住了脖子上的三条纹。

车在第二个山口前停下。路断了。

不是炸断的,不是塌方的。地图上标注的这条路在实地变成了五六条分叉极浅的小径,每一条看着都像是路,每一条都在五十米内散成更多更窄的岔。站在路口,有一种很清晰的错觉——不是有人把路改了,是这条路在还没被修之前就不打算通往前方。

"走哪条?"

葛铭蹲下来看路面。他用匕首尖拨开了路口的碎石,石头下面是干泥,干泥上有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灰。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站起来,把刀鞘随便一指。

"那条。"

"为什么?"

"因为它最不想被我选。"

"你到底在说什么?"

"前面每条岔路的入口,石子都是平整整铺开的。只有这一条——"葛铭用匕首指了指最左边——"石子是被踩进泥里的。不是被车压,是被人反复踩过很多遍,然后又被人用碎石铺平了。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东西看出来这条路被用过。"

"原住民?"

"原住民也在躲东西。"他把匕首插回腰上,第一个踩上了那条路。

徒步两小时后,周围的植被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种属上不该出现在这片荒漠灌木群的东西,开始零零散散地长在碎石里——一丛蕨类,一株三叶草,一棵开着黄花的藤蔓趴在石头上,藤蔓比石头还绿。全都是鲜绿的。这个季节、这个纬度,草不该是绿的。陈傲飞在侦察连学过一门植物识别课,教官讲的第一句话是:如果哪棵植物的绿叶期比你认知的范围早了一个月,要么是你记错了,要么是它比你先知道了一些天气以外的事。

"草醒了。"葛铭说。他停在原地,不是在用眼睛看,是在听。左耳朝着前面微偏了一点——侦察兵的习惯,耳朵比眼睛先工作。"前面河床里有东西。"

"活的死的?"

"在动。不是走。是站不稳。"

河床不宽,二十来米,两侧是风化的碎石坡,坡上稀稀拉拉撑着几棵灰白色的矮树。河床中央的泥壳上有一条清晰的拖拽痕迹——不是从远处拖过来的,是在原地转。拖痕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重叠了好几层,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站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转圈,每一次拐弯都比上一次更急。

它趴在河床正中。

大小接近一辆侧倒的摩托车,身体蜷着,背上有灰褐色的骨板,排成两列,从脊椎两侧发散开。两列骨板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膜,膜里的黑色脉络一明一暗地跳——节奏不是心跳。快得多,先急急跳四下,停半拍,再急四下。像痉挛,又像求救,也可能两者都不是。

六条腿。每条腿的关节都错位了——不是天生的。每条腿都曾经断过,然后在骨头旁边重新接起来。接的位置不对:大腿骨缝在小腿骨的侧壁上,用一层发暗的组织固定住。六个爪子扣在干裂的泥壳里,穿过泥壳钉进底下硬土,泥壳被穿透之后没有裂,洞口是完整的。两个物理结构互相不认识。

"这是个什么玩意?"陈傲飞压低声音,蹲在河床边缘,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脖子。

葛铭握着匕首往旁边横移了一步。他没看那东西的头,在看腿。"它的前腿在后腿原来该在的位置。有人动过它。"

那东西听到了声音,把头转了过来。

不是突然的,是很慢。陈傲飞听见它的颈椎一节一节地转动,每节之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它的脸转到正对面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不属于它。脖子、胸口、前肢,原本属于某种四足兽,可能是一种食草动物,也可能是一种小型犀类,但在被嫁接之前它应该是不吃肉的。而它的头来自一头鹿。鹿的头骨被削掉了一半,从脑壳正中往后半截是裸露的骨板。嘴部没有嘴唇也没有牙,两排整齐的细骨从合缝的位置长出来,形成一个固定不动的一圈裂缝。眼睛的部位被一层乳白色的膜封死了,膜的内侧游着一丝红光,不规则,快速斜穿,像被关在磨砂玻璃后面的飞虫。

它看着他。

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他在哪里——不是用视觉,是用颈椎振动过的方向辨认他的位置。然后那个鹿头骨里残存的肌肉被激活了,嘴部骨片往外翻开了一瞬,又合上了。

陈傲飞没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见过恐惧的面孔——那张脸不是恐惧,是什么东西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的前提之下,站起来了。

"它要裂了。"葛铭声音很平。

"什么?"

"它的脊椎在分叉。"

陈傲飞重新看向胸腹交界的位置。一道旧创横贯胸腹到后背,边缘被一层黑痂封死。现在黑痂的中间鼓了一个很小的包,在往更高处顶。然后它裂了一小道缝。紧接着前腿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腿往前扑了一步——同时从中间那个伤口往两端撕开。骨板飞开,膜崩裂,黑色的脉络一根根弹出来又摔回体外。它的胸腔里面没有内脏。不是被掏空,是从来就没长。胸腔里是空的,骨架连着膜,膜上挂着一颗干瘪的、拳头大小的球状结构,在空腔里晃,心律完全不规律。

它的前腿和后腿同时执行两个完全相反的命令——前腿要扑陈傲飞,后腿要逃回碎石坡。它在中间断开的地方开始拧绞。骨片一节一节互相碾,脊椎缠脊椎。最后啪的一声——它把自己拧断了。不是头掉了,是从内到外同时塌了下去。

它倒在原地。腿还在颤,但中枢已经没了。那颗挂在膜上的干瘪球体慢慢停了下来。

陈傲飞低头看脚下。泥壳上有别的东西的影子,五六个,大小不一。轮廓有的像鹿、有的像野猪、有一只分明是犬科,但每一个的头型都不对——嘴太短、角太粗,或者耳位太高。它们没有下河床。站在坡顶,影子在碎石上挪动了半米,就退回去了。

那只倒下的东西不是被杀死的。是被放弃了。

鹿头嘴部的骨片紧合着,乳白色膜上的红光还在——不是它自己的。是那层膜在继续接收来自坡上那几个影子的信号。它们没有在看它。它们在看他。

"走了。"葛铭低声说。

走出河床,陈傲飞用手碰了一下脖子。三条纹还在,但表面平滑了很多。他按住纹路最底下的那一端,指腹从下往上推——推不动了。不是变窄了,是纹路边缘在自己愈合。皮肤在包它。不是排异,是接纳。

他放下手,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路程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不是害怕,是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不需要讨论——每个人都知道它身上哪种节奏不对。

傍晚发现了第一处人工痕迹。七个石堆,大小不一,围成不规则的圆。石堆顶部有焦痕,烧过的。葛铭用匕首拨开灰,底下有一粒很细的银丝——军用急救包的外封,撕裂的,不是剪开的。

他们把营地扎在这里。

夜里陈傲飞坐在石堆中间的圆心上往黑墙的方向看。从这个角度看,黑墙不是墙,是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结构的根部。暗色的尖塔轮廓在星光下勾勒出来,太高,太密,和地面的接入方式不需要拐弯——它不像是立在大地上,更像是大地在很久以前被从那里翻了过来,翻开的伤口至今还没愈合。

明天轮到他们。

有人在背后坐了下来。是葛铭。他把匕首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一点,然后解开左手的绷带。绷带下面那块痕迹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边缘不规则,形状像一个长椭圆被从里面撑过。颜色偏暗红,深处隐隐能看见三条脉络,在皮肤底下很慢很慢地搏动。不是心跳。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陈傲飞问。

"来的第一周。"葛铭把手举起来,迎着远处黑墙的余光——痕迹的颜色在低光里更深了。"我找遍了军队医疗手册,这种东西不在任何一种诊断下面。它不疼、不痒、不传染。唯一的症状,是你在夜里摸它的时候,觉得它在等什么。"

"等什么?"

"我以为是等一个名字。"

陈傲飞把自己的手从脖子上移开。两个人相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风贴着地面刮过去,把营地旁边的灰白矮树推着,树发出一种不是木头碰撞的脆音——是湿的,像叶子被从内部拨动,不是从外面吹。

葛铭最后说:"明天进墙。早点休息。"

"嗯。"

陈傲飞回到睡袋里。脖子靠在枕上,压着纹路的那一侧是暖的。是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