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lision Narrative / 2020s
失律地
程韬在现代城市中被异常饥饿悄然缠上;陈傲飞被重新征召进入碰撞区,见证现实世界与失律地冲突后的更深层污染。
第三章
周三早会,程韬迟到了三分钟。不是起晚了,是在楼下便利店挑早饭的时候卡住了。他站在货架前面,手里先拿了一个饭团,又拿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又放回去一个,然后又把三明治拿起来。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他付了两个的钱。
到会议室的时候夏溪坡正在讲上个月的数据。PPT翻到第二页,一个饼图,三个颜色,分别代表三个组。程韬那一组的颜色占比不是最小——倒数第三。夏溪坡没有点名,只是把那张饼图停了三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周重点抓一下售后回访的响应时间。"他说。"客户等超过两个小时没回复,情绪就开始累积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所以抢时间。"
程韬点头。夏溪坡这个人有个特点——他可以把一件让人焦虑的事讲得像一道应用题。不是"你们太慢了",而是"两小时是个临界值,我们可以优化流程"。听他说完以后你不会觉得自己被骂了,你会觉得自己刚刚学了一个公式。
散会的时候夏溪坡叫住他。"程韬,你手头那个做灯具的客户跟进得怎么样了?"
"昨天打过电话,他说要再对比一下供应商的价格。"
"他对比几次了?"
"第三次。"
夏溪坡想了想,说:"那他不是在对比。他是在等你主动降。别动。让他比。月底他会回来。"
"好。"
"还有,"夏溪坡把笔记本合上,"你这几天中午吃的什么?我连着三天去茶水间接水,都看见你那桌上一排包装纸。"
程韬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自动的,不需要调动任何肌肉。"就是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点。懒得想。"
"行。没事。就是问问。"夏溪坡走了。
程韬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他知道夏溪坡不是随便问问。夏溪坡问的所有问题都有一根线牵着往某个方向走,只是他从来不把线收紧。这是他跟别的领导最大的区别——他不数落人。他只是轻轻指一下,"你看见没有",让你自己看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桌上的包装纸。三明治的纸袋、饭团的塑料膜、一瓶空的酸奶瓶。早上买的两个都吃完了。他想了想,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好像是在看客户退货数据的时候,左手在翻页,右手在往嘴里塞。过程是空白的。结果留在桌面上。
中午他没有再买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夏溪坡叩在他桌上的那一下——不是批评,他当然知道。但他也知道,叩那一下的潜台词是"你应该更好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好。他只是不知道往哪使劲。他想努力,但压力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表面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吃饭改变不了业绩,但今天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觉得"今天没有继续往下掉"的动作。
一整个下午他打了四十多通回访电话。接了的不到一半。有六七个说"再考虑",四个说"已经买了别家",还有一个把他骂了——不是骂他,是骂物流慢、客服不回、包装破了三个洞,最后来了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程韬说:"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对方说:"你除了会说抱歉还会说什么?"他停了一下,说:"我还能帮您催一下物流。您的单号方便发我吗?"对方挂了。
他把助听器摘下来,耳廓上全是汗。夏天空调也没用,他的工位在风口死角,热气和脾气一起闷在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上。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又把助听器塞回去。办公室里所有声音重新灌进来——键盘、电话、老赵在用那种带笑的语气应付另一个客户。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下班还有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再打一个电话?不打也没事。打一个也可能被骂。打一个也可能对方不接。他盯着屏幕上的客户名单,光标在两个名字之间晃了两圈。然后他把表关了。
他没加班。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今天没有加班的意义——加班是给那些离及格线只差一脚的人准备的。他在中间偏下,加不加班都改变不了什么。这个认知比排名本身更让他烦躁。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刚开始暗。他本来应该直接去便利店买个饭团然后回家,但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便利店的灯牌,忽然不想进去了。不是饭团不好吃——饭团没问题。是他不想在今天这个已经很平淡的日子里,再多一个平淡的饭团。他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他的胃需要一种饭团给不了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在路口想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
春柳巷。巷子不长,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一层底商——修自行车的、卖五金的、一家招牌灯管坏了一半的理发店。往里走了不到一百米,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的油烟。是酱香——酱油和糖在高温下焦化之后的那种香,混着八角、桂皮、一点点花椒的麻。不是冲着鼻子来的,是贴着巷子的墙根慢慢渗过来的,像这整条巷子已经被这股味道炖了很久。他的胃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不是饿,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站住,顺着味道看过去。
巷子中段,一扇窄窄的玻璃门,门口挂着手写的木头招牌:顾姐小厨。字迹圆滚滚的。玻璃门上贴着A4纸——"今日特价:红烧肉盖饭 15元",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味道。他今天打了四十通电话、被挂了一多半、被骂了一次、被问"除了抱歉还会说什么"——他今天需要的不是营养,是这种东西。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每张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用透明胶贴在桌边上。墙上挂了幅财神,财神下面手写菜单,字和门口招牌一样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来了!"后厨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四十出头,微胖,围裙系得很紧,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有水珠。她看见程韬,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欢迎光临"的职业笑。是那种你推门进来、她刚好在、她刚好也看见了你、于是顺理成章笑了一下的笑,像她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只是他今天才第一次走进来。
"坐。外面冷吗?"
"还好。"
"那就好。吃什么?今天红烧肉刚出锅。"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在盛饭了。不是征求他意见,是替他把决定做了。程韬平时很讨厌别人替他做决定——但今天没有。今天他脑子里的内存已经用完了,有人替他做个决定,反而觉得松快。
她从灶台边的砂锅里舀了两大勺红烧肉倒进碗里。肥肉在勺子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散。酱色是深的,肉皮上亮晶晶一层油光,翻过来能看到皮下那层透明的胶质。她把两碗放在托盘上,又加了一小碟腌萝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看向上一扫,像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他今晚需要的食量——然后转身又回了厨房。
"先吃着。汤还没好,好了给你盛。"
"我没说要汤。"
"我送你。"她从厨房里回了一句。
他把一块肉夹进嘴里。
肥的部分在舌头上化开了。不是散掉,是被体温融开的——慢慢铺,慢慢铺,最后只剩一点点胶质留在牙缝之间,用舌头一舔就没了。瘦的部分纤维分明但不柴,牙咬下去能感觉到每一根肉丝之间的缝隙依然保持着距离——不是被高压锅压烂的,是小火,是时间,是锅盖盖紧以后那种缓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收汁过程。酱汁不咸,偏甜。那个甜不是白糖,是冰糖。冰糖的甜挂在舌根上,比白糖多留了那么几秒,像有人在嗓子眼里轻轻贴了一片薄薄的暖。
他咽下去。然后又夹了第二块。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咔嚓。酸的。咔嚓那一声像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掰断了。一整个下午——回访电话、被挂、被骂、"除了会说抱歉还会说什么"、夏溪坡叩桌子的那一下——这些东西在他嚼萝卜的那一瞬间忽然被推远了。不是消失了。是还在,但隔着那声咔嚓,它们不再直接压在他的胃上了。胃是热的。他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感觉到体温了。
他把米饭倒进肉汁里,拌了,几口扒完。
"汤。"顾姐把一小碗紫菜蛋花汤放在他面前。汤很清,蛋花漂在上面,紫菜沉在碗底。她没走,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喝了一口。然后她笑了——那种自己做的饭被人吃完以后才会露出来的笑。"好喝?"
"嗯。"
"那你明天还来。"
"不一定。"
"不一定也得先答应。来不来是明天的事。"她把他的空碗收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一整天没正经吃饭了?"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饭团不算饭。"她把碗放进水池,用围裙擦了擦手。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马上散——饭团是凑合。凑合伤胃。伤胃人会不开心。她把围裙角撩起来又擦了一遍手上的水,动作很慢,像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
程韬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这天没有下午那么累了。不是被鼓励了,不是被开解了,不是被鸡汤了。是有人看出他凑合了一天,然后替他补了一顿没凑合的饭。就这么简单。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贴的收款码。顾姐在后厨喊:"你那碗汤不算钱——明天来吃面!手擀的!"
"明天不一定!"
"那就后天!"她朗声回了一句。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被炒勺和锅沿的碰撞声裹着,有点模糊,但笃定得像她已经替他排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晚饭日程。
出了店门,春柳巷的路灯亮了。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往回家的方向拉。他不冷。胃是暖的,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被重新校准过——脊椎直了一点,肩膀松了一点。他在路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巷子。红烧肉。存进草稿箱。没有发。这是写给他自己的。
然后他想到了夏溪坡今天叩在他桌上的那一下。不是批评,他当然知道。但他也知道,叩那一下的潜台词是"你应该更好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更好,他只是不知道往哪使劲。顾姐没跟他说"你应该更好"。她跟他说"饭团不算饭"。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期待,但比期待更让他舒服。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买便利店的东西。
晚上回家以后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夏溪坡发的,晚上十点——一份整理了客户回访话术的文档。附了一句话:"参考看看,有些东西可能不需要重头想。"
程韬看了很久。不是看文档。是看那句话。
他回了一句:收到,谢坡哥。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最近一条还是上周的。他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他跟陈傲飞团建时照的,两人搭着肩膀,陈傲飞张着嘴在唱。他盯着看了几秒钟。陈傲飞发过消息说要去远门,三个星期了,没有后续。他点进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回的:"去哪?"上面是傲飞的"阿韬,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回来请你吃饭。"
他没再发。傲飞这个人,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关灯。躺着。
然后梦来了。同样的板栗,同样刚剥好,外面凉里面烫。但这次没有人从他手中拿走它。他把板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一下——那颗板栗没有散。是韧的,甜味在舌头上铺得很均匀,像酱汁。不是蜂蜜。是冰糖,放得正好。
凌晨三点醒了。他舔了一下嘴唇。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