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lision Narrative / 2020s
失律地
程韬在现代城市中被异常饥饿悄然缠上;陈傲飞被重新征召进入碰撞区,见证现实世界与失律地冲突后的更深层污染。
第五章
方远第三天没有回来。
不是失踪。是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补充至第三巡逻队",但第三巡逻队的驻地离营地不到八百米,陈傲飞早上去送他的时候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方远没什么行李,一个背包,一个卷起来的睡袋,还有一个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小本子——陈傲飞从没见他用过那个本子。方远把它放进胸口的拉链口袋,拍了拍。
"那本子上写的什么?"陈傲飞问。
"声音。"方远说。"记下来就不容易分不清了。"
陈傲飞想问"分不清什么",但方远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方远的背影拐过帐篷角,心里有点说不上来。不是难过。是这个人是他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人,现在第一个认识的人走了。
新搭档叫尤志,数据组的,刚从第二梯次调过来。戴眼镜,背一个比普通单兵包大一号的装备包,外挂两个硬壳盒子。陈傲飞问他里面装的什么,他说传感器。
"测什么?"
"空气离子浓度、地表微震、电磁频谱偏差,还有——"尤志停了一下。"还有三项我也不是很懂。"
陈傲飞乐了。"你不懂你背着?"
"我懂怎么读它。我不需要懂它为什么。"
陈傲飞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跟方远不一样——方远像一本写好的地图,尤志像一台还没校准的仪器。两个人都可靠,但可靠的方式不同。
巡逻路线发下来了新的版本,比之前密,半径翻了一倍。陈傲飞带着尤志沿新路线往东走,穿过营地东侧的一片矮林。树是灰白色的,不像枯死,也不像活的。他路过第一棵的时候没在意,路过第五棵的时候站住了。
风吹过来。树冠上的叶子在动。但是树枝没动。
他等了一下。又一波风。叶子先抖,过了一拍,树枝才跟着晃。像是叶子自己决定要动的,然后通知了树枝,树枝才开始做反应。
"你看到了吗?"他问尤志。
"什么?"
"风的方向是左边来的。叶子是右边先动的。"
尤志把传感器探头贴在树干上,看了几秒钟数据。"地表微震正常。不是地震。"
"我没说地震。"陈傲飞盯着那棵树。"我说这棵树在动。"
"树本来就——"
"不是在风里动。是自己动。叶子先做了个决定,树枝跟在后面执行。"
他自己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他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人。什么叫做"叶子先做了个决定"。他是喜欢吟两句诗撩小姑娘,但他不是诗人。只是他想不出别的说法。他看着那片灰绿色的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又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树枝跟着颤了那么一丁点,肉眼能看到的最小的幅度。
后背的汗毛竖了一排。
这种感觉他认识——侦察训练的时候,教官在背后放了个假人,你知道是假的,但你转头看到它还是会被吓一跳。现在的感觉比那个更深一层。不是因为突然。是因为慢。叶子先动了,树枝等了一拍才跟上。那"一拍"不是物理延迟——是树在做决定。他确定。他不喜欢自己这么确定。
"走吧。"他先迈了步。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他不想让尤志看出来他在怕什么。
走出矮林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都立着,每一棵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棵跟过来。他自己笑了一下。在侦察连待了四年,潜伏过夜视镜头,趟过雷区边缘,没怕过。现在被几棵灰白色的树吓出冷汗。
然后他就不笑了。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刮玻璃。在左前方,不远。他看了一眼尤志——尤志在调传感器,没抬头。没听到。方远说他也听到过,但方远走了。现在这个营地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这个声音。
不是好事。侦察兵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唯一能感受到某样东西的人"。
前方的树林忽然没了。不是渐渐稀疏——是树围着空地长的。最外一圈的树站得特别整齐,间距几乎相等,像排好的队列。树不会再往前多长一寸,空地也不会再往外扩展一寸。两种东西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陈傲飞站在那条线上停了一脚。然后踩进去。
空地中央有一件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建筑。他走近了三步才看清。
是一张桌子,正在变成一棵树。
不是比喻。桌子的一半还是桌子——木腿、横梁、桌面上还有一只茶杯。另一半被一棵树吃掉了。树干从桌面中间长出来,桌板在树干两侧分别还是桌面和树枝。桌腿那边还认得出来是桌腿,另一边伸进了树根里——不像是被挤压,像是接上了。两种不同的木头,接在一起,比任何木匠活都平滑。树不像入侵者。桌子不像是被杀的。像是桌子放弃了做桌子,树也接受了它。
陈傲飞蹲下来,盯着那只杯子。杯子是白瓷的,很普通,像食堂里装热水的那种。杯子里有水。水面离杯底还剩大概一厘米。他盯着那一厘米的水面看了三秒钟,水面还在往下退。不是蒸发。太快了。像是杯底有个肉眼看不见的孔,在把水往回吸。
他伸出手。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侦察兵的野外生存第一课:不要碰你不认识的东西放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他当兵四年,这句话从来不需要刻意记。现在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不是不好奇。是好奇的代价他付不起。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刚才那一下是想"碰",还是杯子在让他想碰。他分不清。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主动后退。杯子没有追他。树没有动。桌子还在原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定位器。金属壳子是暖的。正常的。
"采样。"尤志把传感器贴在杯子旁边。屏幕亮了:"未识别物质。"
"是水。"陈傲飞说。
"它说不是。"
"你相信它还是相信我?"
尤志看了他一眼。"相信它在大多数地方都对。这个地方不是大多数地方。"
陈傲飞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杯底的水还剩很薄很薄的一层。在那个角度——他低头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他的左肩后侧照进来,穿过杯壁——水面最后的一层薄膜折射了一瞬间的光。那一瞬间他看见水里有东西。
不是他。他确定自己没有把脸凑在杯子上。
水面映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鳞片从脖子往上长,长到颧骨。眼睛是竖的。
他弹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跟踩到一块碎石,没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他控制不住的短促的"操"。尤志扭头看他。
"怎么了?"
"杯子里。"
尤志看了一眼杯子。水面已经完全沉到杯底,干了。什么都没有。
"你没看到?"陈傲飞说。
"看到什么?"
他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喉咙发干。他想说"脸",想说"鳞片",想说"长在我脖子上的那种东西长到了那个倒影的颧骨上"。但他没有。他说得出口的话只有一句,而他那一句也不确定是真的:
"可能是我眼花了。"
"你眼花会骂脏话?"
"会。我素质低。"
尤志没追问。陈傲飞心里清楚,尤志不是信了,是知道他不想说了。
一路上他没再怎么说话。但他的脖子开始痒,一阵一阵地,外面皮痒,底下骨头不痒。他把手从口袋伸出来拽了一下衣领,布料擦过皮肤的时候刮到了一排硬东西。不是疹子。是排列整齐的,顺着一个方向的,一排一排的。他当过侦察兵,他摸过匕首把上的防滑纹。
现在他脖子上有那种东西。
他没告诉任何人。回到帐篷,他翻出镜子。灯光是冷的白。他站在灯下面看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侧面,耳根往下,有三条红色的细纹。不是过敏。不是抓伤。是有形状的。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硬的,一排一排,顺着同一个方向。像鳞。
他把镜子扣在睡袋上。关了灯。
躺在睡袋里他又摸了一下。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