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lision Narrative / 2020s

失律地

程韬在现实城市中听见来自胃里的呼唤;陈傲飞随队进入黑墙,见证失律地本地守望者、伪面、龙兽与自身龙鳞电荷异变。

第七章

黑墙不是墙。 这是陈傲飞走到它脚下的第一个念头。没有砖,没有石块,没有接缝。不是光滑——是他的视线放不上去。他盯着一个点看了三秒,每次以为聚焦了,余光就会告诉他刚才根本没看清。不是模糊,是被换了。 有人坐在黑墙脚下的一块石头上。 一个老人。脸颊上有几道平行的旧疤,黑色长发编成一股,扎得很紧。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他背后站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也有年轻的。有人在擦刀,有人在吃东西,有人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东西,画完了又擦掉。所有人的衣服都是兽皮和粗麻拼凑的,但兵器保养得很好,刀刃上反着暗光。 他们不像难民。像在等人。 崔队长抬手,队伍停在二十步外。翻译是个年轻的本地女孩,站在老人旁边,黑头发披散着,右臂上缠着洗得发白的旧布。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眼睛很大,但眼眶底下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色。她穿了一件用几种不同动物的毛皮拼成的短袄,袄子太大了,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她的右腿微跛,重心习惯性放在左腿上。 "你们迟了。"她说。口音很重,但咬字清楚。 崔队长和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老人说了句什么,女孩翻译:"他说,他在等你们。等了四天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来的时间?" 女孩把话翻给老人听。老人笑了一下,用弯刀的刀背敲了敲身后那堵黑墙。墙没有发出声音。刀背敲上去的振动被吞掉了,像是在敲一堆叠得很紧的沙子。 "他说他到这儿来之前,黑墙是薄的。在变薄,每天天亮的时候会变薄一点点,可以透光。昨天太阳完全透不过来了。它变厚了。说明外面有大批人想进来。它一紧张,就会把它自己也裹紧。" "它是活的?" "它是反应。"她说。她的翻译做得很自然——不是逐字逐句转换,是先理解了老人的意思,用自己的话组织好,再对崔队长简明地说出来。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她翻译道:"他让我问你们,前面进去的人是不是都还活着?" 崔队长的表情变了一瞬间。陈傲飞看出来了——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说不知道。 老人没有追问。他把弯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那十来个人开始收拾东西,踩灭火堆,把石板上的炭画擦干净。他朝崔队长伸出手。 "他说带你们进去。"叶笙翻译。"走他的路。比你们的地图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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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名字叫赫连牧。女孩叫叶笙。 叶笙不是灰誓诸部的人。她是王庭遗民的后代,祖上是圣城的学院译官。蚀律之主降临后,学院所在的那一片是最先被污染的区域之一。她祖父那一辈逃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箱书,书里的字每天都在变。祖父教她读书,教到第十本的时候发现前九本的内容已经和当初教的不一样了。但她还是在学——不是为了懂,是为了习惯。 "习惯什么?"陈傲飞问。 "习惯每天起来,知识跟昨天不一样。" 他们走在队伍中间。叶笙走路有点跛,但速度不慢。她的右腿是从小就这样的——不是受伤,是出生的时候骨头没长对位置。陈傲飞注意到她走山路的时候会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木棍的末端磨圆了,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但他没问她的腿。他记得程韬——听力不好的人最烦的就是别人老问他耳朵怎么了。腿应该也差不多。 "你们住在这附近?"他问。 "不在这附近。在更里面。" "那为什么跑出来等我们?" "不是等你们。等谁都可以。"叶笙绕过一块碎石,用木棍探了一下前面的地面。"赫连阿公说,进来的人如果没人带路,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图,第二件事就是跟着地图走,第三件事就是发现地图不对,第四件事就是死了。" "所以你们来当导游。" "不是导游。是看门的人。"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的方向很确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片区域留下了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痕迹。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走。"以前有人在里面出了事——因为没人接。后来我们就有了规矩:每次黑墙变薄,就派人出来等。等到了就带进去。等不到就回去。" "等到过几次?" "等到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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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墙以后的路和外面的地貌完全不同。没有碎石,没有荒漠灌木,地面的质感接近压实的火山灰,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微的沉降,抬脚以后脚印会慢慢弹回来,像踩在一张很厚的皮上。空气里有温度分层——膝盖以上凉,膝盖以下温。陈傲飞蹲下来摸了一下那个分界面,摸不到,但膝盖能感觉到。 "不要碰。"叶笙说。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把灰色的粉末撒在陈傲飞脚边。粉末落在地面上没有弹起来,是一粒一粒陷进去的,像被地面吃掉了。"有些地方表面是平的,底下是空的。踩穿了会掉进很深的地方。" "你们管这种地方叫什么?" "伪面。" 陈傲飞站起来,把脚从粉末旁边移开。"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没人起。是它自己告诉我们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它从来不告诉我们哪里是危险的。它只是把危险盖起来。踩上去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话的方式让陈傲飞有点不舒服——不是内容,是语调。太平常了。像是在说今天的柴有点湿、火不太好生、小心脚下、底下是空的。 葛铭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地面上那层正在慢慢回弹的脚印。"底下有什么?" "不知道。"叶笙说。"掉下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队伍贴着赫连牧指定的路线走。路不是直线的——老人带的方向一直在微调,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闭眼站几秒,像在等什么信号,然后再换个方向继续走。陈傲飞问叶笙他在做什么。叶笙说他在听。 "听什么?" "听地上面的东西。伪面下面不是空的——是有东西在变。它会变厚变薄,变厚的时候能撑住人,变薄的时候一踩就碎。赫连阿公能听到它变薄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叶笙想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布。"她顿了顿。"但那个撕布的东西不是你,也不是我,是这片地自己在呼吸。" 陈傲飞不再问了。他学会了。在失律地,每多问一个问题,就会多得到一个你不想记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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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具巨大的骨架。不是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动物——骨架呈蜷曲状,脊柱长度超过五米,肋骨从脊柱两侧向下弯折,末端插入地面。不是倒下以后插进去的——是它活着的时候肋骨就一直延伸到地里。每一根肋骨末端都有分叉,像树根。它的颅骨还在,嘴部骨骼不像是食肉动物,没有犬齿,上下颌都是平的,密密麻麻排列着同一规格的细齿,像一把梳子。 叶笙走过骨架的时候,自动绕了半个弧,距离它至少五米。她示意陈傲飞也绕开。 "这东西以前是活的。"她说。"吃土。不吃肉。地上的土如果被污染了,就长不出庄稼。它会先把土吃进去,把污染滤掉,然后把干净的土从骨头下面那个洞喷出来。"她指了指骨架后端正下方一个已经被碎石填了一半的开口。"以前村子外面都会有这种东西。我们叫它滤土兽。" "以前?" "蚀律进来以后,它们是最先死的。"她站在骨架外面用木棍虚虚地指了一下它的颅骨上端——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头顶延伸到鼻梁骨,裂得很干净,像被刀子划的。"不是饿死,不是病死,是脑子先裂了。有人说是它们滤土的时候不小心把蚀律的污染也滤进去了。但赫连阿公说不是。" "他说什么?" "他说蚀律不是被滤进去的。是它自己要求被滤进去的。因为它知道,只要它进去,外面就再也没人能滤干净这片地了。" 陈傲飞看着那副骨架。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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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前方的开阔地上出现了几间矮石屋。屋顶不是石头,是草——枯草和新鲜草杆混在一起,屋顶边缘还挂着几串不知是晒干的什么植物的根系。村口堆了一排削尖的木桩,门柱两侧刻了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图案:一个巨大的眼、一条弯曲的线、一个圈外面套另一个圈。 "到了。"叶笙跟崔队长说。"这是赫连阿公的村子。" 村子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看到他们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有几个小孩远远地站着,手扶着门框或木桩,眼睛跟着队伍移动。 赫连牧把崔队长和几个老人叫进石屋里讨论路线,剩下的人在村口空地上休整。 陈傲飞坐在一棵老树下面——树皮是灰绿色的,树干上缠满了干掉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很小的白花,花已经谢了,花瓣皱缩成纸片质地,被风一吹就碎。他用手指拨开一截藤蔓,树皮上面有人刻过字。不是最近刻的,刻痕凹槽里已经又长了一层薄薄的树皮。他的指腹从刻痕上面慢慢滑过去——是失律地的文字,他不认识,但字形非常细密整齐,每一个字的大小几乎相等。刻痕不深,笔划起笔和收笔都带弧度,不像是用刀刻的。像是用指甲。 "那是祭司写的。"叶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手里拄着她那根拐棍。她的声音有点哑——走了一天,翻译了一路,嗓子快干了。"以前这里不住人,是圣徒休驻的地方。祭司在树上写经文。但经文第二天会变成新的。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蚀律到这儿之后,它总在翻页。你写的经文第二天就不一样了,名字、预兆、因果、神的名字——全变了。" "那祭司写它的意义是什么?" "等蚀律腻了它。"她看着树干,看不出具体表情的起伏。"我们试过挡,试过跑,试过求。都不管用。最后发现只有一种办法——你把它当成天气。" 她侧过头来看他。陈傲飞发现她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是不一样的颜色——他本以为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现在能分辨出一层极薄的泛蓝的光,不是瞳仁的颜色,是虹膜表面血管与光线之间隔着的另一种纬度。 "你们呢?你们信什么神?" "我们不信神。" "那信什么?" "信自己。信身边的人。信做出来的东西。" 她把木棍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那你能相信我吗?" 陈傲飞看了她一眼。这话来得有点突然,但他没多想——翻译官在陌生人和自己族人之间站久了,大概总需要在某个时刻确认一下立场。"你带路我跟你走,"他说,"但你要把我往坑里带,我会先把你拉回来再骂你。" 叶笙把木棍往地上一顿。"你拉不动我。我比你沉。" "你哪儿沉了?" "骨头。"她说。没笑,但嘴角有点往上走的趋势。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太阳光。是一种刺眼的、带着嗡嗡声的光,从头顶那片暗黄色的覆盖层里突然透出来。叶笙抬头的一瞬间,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全部收掉了。不是恐惧——是她被训练过的注意力在极短时间内重新聚焦到了一个点上。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拄,朝村口方向喊了一声,用的不是陈傲飞的语言。 "所有人散开——不要站在空地中间!" 崔队长已经抬头了。他比她慢了一拍,但他喊的命令更具体:"找掩体!别在空地上——往石墙靠!" 龙兽从云层中坠下来——不是飞,是坠。它把身体从覆盖层里垂直往下放,像一条被吊在半空中的蟒蛇,落到距地面不足百米的时候展开膜翼减速。那双翼展开以后遮住了大半个村口上方的天空,地面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它没有前肢,扁头,长条鳞身,从喉咙到腹底的薄膜在一明一暗地发光——蓝白色,不均匀,像一块正在充电但接触不良的玻璃。 它没有盘旋。它在下降的过程中已经把头部偏向了村口空地上最密集的那群人——赫连牧的村民正在收拾晾晒的草药和干肉,几个老人腿脚慢,还没来得及撤到石墙后面。 赫连牧拔出了弯刀。他没有跑。他站在空地和石墙之间,用弯刀背敲了一下身边的木桩,发出了一声很沉闷的咚。他在吸引龙兽的注意——用自己换老人的时间。 "开枪!"崔队长喊。 三把步枪同时响。第一轮射击中,头两发命中龙兽的翼膜,翼膜被打穿了两处半透明的孔,但孔边缘没有流血——那层膜不是血肉,是某种更薄的骨质。孔边缘渗出了一种粘稠的蓝色液体,液体在空气中迅速凝固,把孔封住了。第三发打在了它的肋骨侧面,弹头弹飞了——鳞片的硬度超出了普通步枪弹的穿透力。第四发卡壳了。 "换位——葛铭左边!尤志往后退!"崔队长的声音压过了枪声。 龙兽被枪声激怒了。它把脖子往后弓了一下,胸腔下面的薄膜猛地增亮,然后甩出一道电弧——不是对准人,是对准地面。电弧击中了空地中央的水井石台,石头被炸裂,碎片向四面迸射。叶笙正好在石台侧翼的范围内。 陈傲飞扑过去把她按在身下。碎石从他后背上空飞过去,其中一片擦过了他右肩的作训服,把衣领削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下面露出三排鳞片,还是暗红色的,没有变。没有异化,没有发亮,就是那种安静的、一直在他皮肤底下等着的状态。 他翻了个白眼。不是对龙兽。是对自己的运气。 叶笙从他身下爬出来,左腿的旧伤被石块蹭破了皮,但她没看伤。她盯着他的脖子——那道裂开的衣领正好露出了锁骨上方那条鳞片纹路的全貌。"你的脖子——"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用手指隔空指了一下他锁骨的位置,没有碰到。"那个纹路的走向——它不是在长出来。它是在等信号。它没被激活。" "什么信号?" "我不确定。但我见过这种纹路——不是长在人身上的,是长在鳞甲马和龙兽幼崽身上。它们在第一次接触电荷之前,纹路都是平的。碰了电以后才会翻出来。" 陈傲飞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龙兽的第二道电弧打下来了。这次是对着石墙方向——葛铭刚好在石墙侧翼,他用匕首把斜泻而下的碎石拨开,左手袖子被碎片刮破,绷带掉了一半,手背上的深色标记整个暴露在空气中。标记在发光。不是反射电光——是自己发光。光是暗红色的,在表皮下面运行,像有东西睡在他骨头之间,被这一下响声惊醒了。 "葛铭——你的手!" "我知道!"葛铭没低头。他把匕首换到左手反握,右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绷带在手掌上两三下缠紧。然后他朝着龙兽的侧翼方向跑——不是冲上去,是引。他在利用自己的标记——它被电荷激活了,而龙兽的感知系统对电荷敏感,它开始追那个信号。葛铭跑到了村口木桩阵的另外一头,龙兽的头部转向了他。 "开枪!往它胸下照——"崔队长的枪这次没有卡壳。四发连射,全部打在龙兽胸腹交界位置,一发打中了膜根边缘,蓝色液体溅出来,龙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不是痛,是某种频率超低的警告,人听不到完整的频率,但耳朵里会突然感到压力骤降。 陈傲飞的枪响了一声。然后卡了。他用右掌根猛磕枪身,又响了一声——击中了那颗正在转向的扁头侧颚。弹头在骨片上磨出一道白痕,没有打穿。但龙兽被他这一枪的冲击力打偏了头的朝向,延缓了它扑向葛铭的步伐。 葛铭趁机退了回来。他的左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标记通过他手臂的神经血管把一道他自己无法控制的回应传到了手指尖上。他靠着石墙坐下,把左手盖在大腿上压住,朝陈傲飞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他读懂了:再多几枪。 龙兽把头转向了陈傲飞。 不是因为他打中了它。是因为他脖子上那道裂开的衣领下面——那三排鳞片在刚才开枪的后座震动里面朝外翻了一点,暴露出一阶鳞根底部的暗蓝血管。他感觉到了。鳞根连着锁骨,被枪托每撞一下就有点麻麻的,但不同于痛。 龙兽暂停了嘶叫。它闭上嘴,弓起胸腹——这一次不是对着分散的人群。是只对着他一个人。薄膜以从未见过的速度蓄电,光从蓝白变成了一种接近淡金色的白光。 赫连牧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木桩间挥手做了一个向头顶上推的动作——不是对他,是对他的枪。意思是:开枪。 他开了。 这一枪没卡。子弹击中了龙兽左翼膜根与胸腔的交界薄弱处。子弹穿过去的时候,带出了一团蓝体液。龙兽身体侧倾了半秒——它张开嘴嘶叫着把口腔骨齿排全部翻出,把蓄了三成力的第三道电流提前发了出来。 全中。 电弧从陈傲飞上方劈下来。正正好好击中了他作训服被撕开的那个口子。电流不是落到他体表,是直接打进了他颈部暴露在外的鳞片缝隙里。他听到一声响——不是爆炸,是自己体内传出来的一种细密的脆裂声,像冰层被从内部挤压碎,又像是鳞根被从沉睡中被一下子叫醒。 然后他的左胸——从锁骨正下往左延伸到三角肌前束,往下直到左臂肱三头肌中段——在那一瞬间被鳞片铺满了。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那层厚实、硬质的青灰鳞甲在电击通电后,沿着已经存在于他身体里的纹路图谱,同时全部翻了出来。每一片鳞的边缘都闪着蓝光——不是反射,是自己发光,光在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快速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鳞片留在了他的皮肤上。暗沉沉的,带着还没冷却下来的体温余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身比右半身重了一挡。那层新鳞盖住了他的左边斜方肌和大半个三角肌,把作训服撑出了一条裂口。他低头看,那不是以前那种薄薄的膜。是真正的鳞——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咔哒一声,硬过指甲。 龙兽俯冲下来。 陈傲飞的右手本能地摸上了枪,又放开了。不信任它。他信的是腿。他往左边跑了两步,感觉到左边身体踩地的反弹力变了——左脚蹬地的支撑感比右脚强,腿的侧面也被鳞包了一小截,不多,但给了他从地面送到腰胯上的推力。他跑到了龙兽侧翼下方。 其他人没停。崔队长的步枪对准龙兽颈根薄弱节连射了三发——把它的攻击路径拉歪了半秒钟。尤志用他采集器的外接发信装置——不是武器,是他原先用来测试电磁波的信号发射器——朝龙兽发出了一组高频噪声。噪声很轻,但龙兽的胸膜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它在那一瞬间把蓄往口腔的残余电荷送到了全胸——被干扰了。电囊的信号与尤志的噪音发生了短波互扰,不能集中。 赫连牧的弯刀切入龙兽下垂的翼膜边缘。他砍的是膜边缘最薄处——割开一道短线,把膜裂口往翼根方向又撕大了几寸。龙兽扇翅震了一下,摔落下来,整个身体往侧翼滑落——它刚好停在陈傲飞左手可以触及的位置。它的电囊暴露在胸膜下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叶笙朝他喊了一声:"匕首——朝那个最亮的地方!不捅没电,捅了散电!" 他拔出匕首。用右手。左手按在龙兽胸侧一块骨板上稳住身体。不是跳。是冲上去一步——一步刚刚好让他够得着那个蓝白发光最亮的薄膜中心。他把刀刃送进去了。 刺破的瞬间,电囊泄了一下,不是出电——是放电。囊里来不及重新集中的残余电流从刃尖灌进刀柄往他方向冲,电流穿过他的左臂时,鳞片上又兜不住地闪过那一串细密的小蓝花,从肩膀一路亮到左手中指指尖。 然后龙兽侧倒下去。翼膜扇了一下地面,不再动了。 没死。它的胸腔还在起伏。但那个节奏不是电囊工作的节奏了。是普通的大型动物在剧烈运动之后大口喘气——普通的风,普通的光,没有威胁了。 他站在原地,左手的匕首还残留着电囊液。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上面全是鳞。鳞片上跳动着最后几朵不肯死灭的蓝色碎弧。他用右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它跳到他的右手上,弹了一下。他捏灭它。 不是错觉。他自己带了电。 赫连牧从他身后走过来,把弯刀插回腰边。他看了一眼陈傲飞的肩膀和左臂,又看了看地下那头不动了的龙兽。他说了一句话。 叶笙翻译。她拄着一根新捡的木棍,一瘸一拐走过来——老木棍断了,这根比刚才的短了一手,还没有磨圆。"赫连阿公说——你身上那些不是你自己长的。" "我知道。" "他说,它比龙兽的电还要旧。" 陈傲飞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鳞片密密地铺在肩胛骨往下,斜方肌往下,肱三头肌之间的过渡肌群上,在最外一层重叠处以近乎雕刻的精度顺着肌肉走向收边,不像是被镶嵌上的——是顺着已有的纹路排列的。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的纹是病。"这是什么东西?" 叶笙让赫连牧说完全部,然后翻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干净,像是翻译过大痛苦的人——不需要在字上面加情绪。"他说——这不是病。但也不算活着。洛珈斯。他们把这种缚结叫做洛珈斯。就是——有东西把两个不同造物的关系绑到一起了。" "我知道洛珈斯。"陈傲飞说。"陆沉的日记里写过。缚异相。" "那你应该也知道——缚结不是人能挑的。" "我没挑。" "所以你运气不好。"她说。她又看了他的左臂一眼,补充了一句——这一次是她自己说的,不是赫连牧。"可你又刚好中了龙兽的电。如果没有这一下——你那些鳞可能还要好几年才能长出来,而且你要等它慢慢长满,会很苦。但龙兽的电有孵化电器的功能——它把鳞片和肌肉一起激活了。你不是被伤了。你是被它催熟了。" "那结果呢?" "结果——"她移了半步,从他胳膊侧面看他后肩中线那一小排尚未展开的新鳞,又缩回去站回原位。"结果是你现在有一小半身体,按龙兽的幼崽期成长速度在长。你本来应该是人类的,但现在你不完全是了。我不知道你走得再深一点会怎么样。但至少你现在不会退壳——不会像没有激活过的人被污染之后退一层皮就死。你抗住了。" 陈傲飞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面那朵最后的蓝弧已经灭了。但指尖——那一点皮肤与鳞片的接缝之间——还有细微的静电滋滋声,人听不到,但他自己能感觉到。感觉到他自己身上的龙鳞像静电接地一样,慢慢地,把过量的电荷全部收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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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们在石屋外墙底下生了一堆火。叶笙把伤口包好,坐在陈傲飞斜对面。她递给他一个陶罐——里面是水,没加别的。 "你说你们信自己,也信身边的人。"她看着火。"你现在信谁?" 陈傲飞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鳞片在昏火光的闪烁下显得更深一些,新的鳞根边缘泛着很细的蓝光,不是电,是鳞片本身在发出一种非常弱的光泽,淡到几乎只有他能看到。他把左手举起来,张合了一下拳——每一根手指都还在。鳞下面,还是肉。 "暂时还信我自己。"他说。 然后他把水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递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他。陶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地上,火光照着罐口,里面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左臂上,最后一朵蓝色碎弧从指尖跳到罐沿,灭了。